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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负重前行的人（第1页）

张久福在一家煤场上班，他和其他六七个工友，每天的工作就是负责把经由铁路运来这里的一车车的或大块煤或面煤，用最古老最原始的大铁锹给卸下来。然后再用手推车一车车的把煤运到其他地方，供客户前来购买。

这份工作是谢晓艳送了礼物，托了关系，好不容易才给找到的。周围的邻居们，几乎都是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却没几个收入。而他却能够拥有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他的内心里无形当中滋生出一丝骄傲色彩，所以他很珍惜这份工作。

张久福下班回来，脸已经黑的不成样子，就像是戴上了一副黑色的面具，只有一双眼睛还一睁一闭地眨动着，昭示着面具后面是一个活物。

谢晓艳迎了上来，嗔怪道：“快去洗洗脸吃饭了，过会儿，饭该凉了。”

这时，张久福又张大了嘴巴，露出了红红的口腔和一口洁白的牙齿，像极了大怪兽，他嘿嘿地笑着，然后听话的转身去洗漱。

水是谢晓艳看到张久福回来了之后打来的，水温刚刚好。张久福认认真真地洗着脸、脖子和手臂，大半盆的水顷刻间就变得浑浊不堪，黑乎乎一片。看着这盆水，张久福苦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煤场的活又脏又累，但他是一个丈夫，是三个孩子的爸爸，他肩上的担子真的很重，他是这个家幸福未来的依靠，所以他必须努力奋斗！

张久福长方形的脸型，稍稍有些“兜齿儿”，一双细长的眼睛，给人的感觉老实憨厚。而谢晓艳则相反，她的脸型椭圆，是鼓脸，一双大大的眼睛，透着灵动与精明。他们好像天生就形成了互补，也难怪他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大儿子张勇长的脸型像谢晓艳，而长相像张久福；二儿子张利长得几乎就是张久福的翻版。小女儿张心玲长的脸型是椭圆的，但却有点张久福的“兜齿儿”，眼睛是大大的，总的来说，张心玲长相十分可爱，可以说是集中了父母亲的优点。

在这个家里，两个男孩子是用来下田地劳作的工具，唯独这个女孩子是用来享受生活的。因为女儿是老幺，自然得到夫妻俩的宠爱会多一些。

家里条件不好，所以饭桌上，谢晓艳只给张久福一个人蒸了一盒大米饭，她和三个孩子依旧吃自家地里出产的高粱米饭。张久福被迫适应了这样的特殊待遇，他知道家里的条件还不足以支撑一大家人都吃细粮，所以，他还要更加努力才行。

“今天，我们七个装卸工都去做体检了。”张久福边吃饭边说。

“检查出什么毛病了没？”谢晓艳放下了手里的饭碗，有些担忧地问。

“就是简单的检查，我什么毛病都没有。倒是我的工友王安富，给他拍的肺部片子黑乎乎一片，他的肺子都被煤灰给遮住了，根本看不到肺部。”张久福像是在讲一个笑话，“医生建议王安富回家修养，不能再呆在煤场工作了。”

谢晓艳却听的胆颤心惊，她突然间觉得，肺部被黑了的人不是王安富，而变成了张久福。谢晓艳吃到嘴里的饭菜都已经没有了滋味，她变得忧心忡忡，“他爸，不行咱们还是别干这工作了吧，这活儿又脏又累的，简直就像是在卖命一样。”

“说什么傻话呢，这工作多难能可贵啊，一般人想干还干不着呢。人家医生都说了，是王安富总是用嘴呼吸，煤灰就直接进入了身体。而我用鼻子呼吸，鼻毛可以过滤掉煤灰，我不会有事儿的。”张久福十分傲娇地说着。

谢晓艳一着急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缓过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什么，她竟然泪流满面。

看着谢晓艳，张久福脸上露出一丝憨憨的笑，“艳儿，别担心，咱们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等以后有钱了，带你去医院看看，听人说气管炎不是什么大病，吃点药，好好养养就好了。我现在挣的钱也够花了，你就不用出去挣钱了，干那些庄稼活也挺累的。”

听了张久福的话，谢晓艳心里暖暖的，她嗔怪地看了张久福一眼，“现在在说你，怎么转到我身上来了？”她很想说，她会继续出去挣钱，两个人分担生活，会让另一个人轻松一些，也让她少一些担忧。

煤场每年都会给装卸工体检，体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份工作的危险和伤害。可是，生活就是这么矛盾，明知道危险跟伤害的存在，却又侥幸地以为会绕过危险和伤害，希望中招的不是自己。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未来会怎样，谁都无法预测，只有走一步看一步。

张久福每个月都会把挣来的钱，全数交到谢晓艳手里，谢晓艳则只留下一小部分日用，其他大部分的钱都存入银行。随着存款数目的不断增加，谢晓艳的心里也有了更多的期待。

近段时间，张心玲整天闷闷不乐。那天大伯母无意间提到的，说她小时候，谢晓艳去看电影，然后回来的时候，她就跑到大柜子底下睡着了，可能就是那个时候，摔坏了她的腿，不然她很可能就是一个健康的孩子。

自从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张心玲的内心里就开始怨恨起谢晓艳来，“因为你对我的不关心，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知道我现在活的有多可怜吗？还骗我说是什么小时候生病打针，打成了麻痹？”张心玲黯然神伤，她心里痛苦极了，“也许，像我这样的人，无论我再怎么努力，都不会获得幸福了……”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人围坐在圆桌旁吃饭。因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张心玲平时都能吃两碗饭，可是这次，她连半碗饭都没吃上，脸色不好看，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看着张心玲看向她的那些幽怨的眼神儿，谢晓艳心想，一定是有人跟女儿说了什么关于残疾的事情。可是，谁会这么无聊啊，没事提那些事干嘛呢？虽然她不曾刻意隐瞒这件事情，但这个世界好事者不少，保不齐就会有人蹦出来告诉女儿真相。是啊，女儿长大了，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力，不管女儿怎么选择，是恨她，是原谅她，她也就不用再提心吊胆的害怕这个秘密被揭开了。谢晓艳神情变得哀伤，她长叹了一口气，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谢晓艳强迫自己挤出一丝微笑，她无比温柔地问：“心玲，怎么了？看样子心情不好？”

因为太小，张心玲还不懂得隐藏情绪，她的脸上立刻显露出悲愤，冷漠地回答：“我都听大伯母说了，我的腿是小时候摔坏的，根本不是打针才麻痹的！”

张心玲的话就像是一颗炸雷，瞬间震惊了正在吃饭的所有人。他们齐齐看向张心玲，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一阵沉默之后，张久福面对着张心玲，他严肃且认真地说：“那只是一个意外，谁都不想那样的事情发生，但已经发生了，我们就只能面对现实。你要想活的好一些，就需要努力，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到别人不敢跟你再说三道四！”

在这个家里，张久福很少和孩子们说话，他被孩子们在心里默默地贴上了严父的标签。

张心玲似乎听出了父亲的言外之意，那就是这件事情不能怪母亲，不怪母亲怪谁？两个哥哥都被照顾的好好的，只有她变成了残疾人啊！

努力？她没有努力吗？还不是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就被淘汰了。她现在除了在学习上还能和别人一样被公平对待，其他的对她来说都是奢望啊。

父亲的话，张心玲不敢反驳，她深深地低着头，默默地承受着命运带给她的一切不如意。她的生活似乎被寂寞笼罩，像一层厚厚的冰霜，把她封存在自己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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